南下
新的故事,正在发生。
林扬脚下一顿,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宝……宝姑娘?”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舱门外,又转回来,满脸不可置信。
宝钗怎会在此?
宝钗闻声抬起头来,面容平静,将茶盏搁在桌上。
不知为何,林扬却觉得她此刻的神情比平日里在人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要真心得多。
宝钗径直开口道:“此番南下,林姑父怕是不大好了。你要记住一事,万万不可在扬州脱籍。让林妹妹将你的奴籍先转至贾府名下,待到京城再办脱籍。”
林扬眉头微蹙,一时不明她为何专程来说这个。
宝钗也不等他发问,继续道:“在扬州脱籍,你的籍贯便是扬州。历来南边士子的学问远胜北方,可南北分卷取士,南方举人名额却比北方少得多。你腹中自有才学,在京师以顺天府籍应考,远比在扬州方才有更大的腾挪余地。”
说罢放下茶盏,起身便往窗边走。
林扬猛然回神,抢步上前,却见她已单手撑住窗棂,身形轻巧地翻了出去。
“宝姑娘……”
他扑到窗前低头望去,只见宝钗已稳稳落在大船下方的一叶小舟之上。
那小舟窄窄的,不过一丈来长,想是她来时便乘了这舟,悄悄靠上大船的。
秋风拂动她月白衣袍的衣角,她立在舟上,仰头望见林扬探出窗来的脸,忽然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随即冲他轻轻摆了摆手。
那一笑来得毫无预兆,却好似有万般情谊。
林扬扶着窗棂,一时竟看呆了。
待他回过神来,宝钗已撑着那叶小舟稳稳靠了岸,翻身跃上码头,伸手一招,岸旁一匹青骢马便到了跟前。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秋日的萧瑟之中。
林扬怔怔地站在窗前,怅然若失,又满腹疑惑。
这船舱离水面足有数丈之高,宝钗一介闺阁女子,如何上来的?
又如何这般轻巧地跃下去?
那身手分明与寻常弱质女流截然不同,难道她也会轻功?
可她为何要专程来告诉自己这几句话?
她与自己非亲非故,总不能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她半个老子罢?
他立在窗前想了许久,终究不得其解,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运河波光粼粼,岸上的杨柳已褪尽了翠色,只余几缕枯黄的枝条在风里摇着。
大约午饭时分,舱门被人从外推开。林扬正歪在榻上出神,闻声抬头,便见黛玉款款走了进来。
她似笑非笑道:“阿扬可是在想那位宝姐姐?”
林扬心头一跳,腾地坐直了身子,惊疑道:“你……你如何知道她……”
黛玉不等他说完,便接过话头:“如何知道她来过,还劝你在京师应试?你二人说话声那般大,我便是在隔壁舱中,又怎会听不见?”
林扬摇了摇头。
他与宝钗说话时虽未刻意压低声音,可船上水声、风声、船工吆喝声混在一处,嘈杂得很,那番对话万万传不到舱外去。
他抬眼望向黛玉,那双细长清水眼毫不闪避地回望着他,知道她并不是病弱的绛珠仙草,只得压下满腹疑虑,迟疑道:“林老爷病重,阿玉……怎地好似并不如何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