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琴
新的故事,正在发生。
可方才那人打招呼时语气坦然……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
若非看错,那人又怎敢这般毫不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面上只淡淡一笑:“那日入京,在官道上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鸳鸯听了,也不再追问,只在心中暗暗记下了。
随后鸳鸯又领着宝琴去见了园中各位姐妹,自然也没落下宝钗。
姐妹相见时言笑晏晏,一个唤着“姐姐”,一个叫着“琴儿”,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子体己话,看上去倒比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还要亲热几分。
若不是鸳鸯事先知道了底细,怕是也要被这二人糊弄过去。
末了宝钗笑道:“我倒有几句话要问鸳鸯,小螺今儿没跟着你,你自己可能回去么?”
宝琴挑了挑眉,脆生生地道:“姐姐忒小瞧人了。我连西海沿子都去过,还怕在这园子里走丢不成?”
说罢辞了宝钗,独自出了蘅芜苑。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心里却又惦念起拢翠庵那满院的红梅来。
方才鸳鸯在旁,她不好意思多折,此刻独自一人,倒可以再去好生赏玩一番。
她记性极好,七拐八拐便又摸回了拢翠庵。
推开院门,却见院中已有人在。
那位林大爷正独自立在梅树下,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端详枝头最高处的那几朵。
宝琴脚步一顿,正想悄悄退出去,却听那人头也不回地道:“琴姑娘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被人发现了,宝琴倒也坦然。
横竖自己是客,又是薛家的姑娘,况且,那日官道上他怀中搂着的女子分明不是三姑娘,自己握着他的阴私,要怕也该是他怕自己才对。
这般一想,她便大大方方地跨进了院子。
林扬也不看她,只望着眼前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随口问道:“琴姑娘可知,这红梅为何在十月里便开了?”
宝琴便将方才对鸳鸯说过的那番下雪天寒的道理又说了一遍。
林扬听罢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道:“琴姑娘倒真有几分见识,只是还欠些火候。”
宝琴终究少年心性,最受不得激,当即扬起下巴道:“那你说,是为何?”
林扬伸手捻下几瓣梅花,摊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一吹,那花瓣便飘飘悠悠地落在雪地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红梅开放,实则是在吸收寒气。可它看似傲寒,比之蜡梅却娇贵得多。这寒气不能太寒,也不能太暖。待吸足了三百个时辰以上的寒气,它便开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我在秋时便命人在树下放了冰块,这红梅日日受着那股子寒气滋养,自然比别处的开得早,只是却也败得早。”
宝琴听得入神,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人,压根不需要怕她。
他有这等才华与手段,与三姑娘的婚事又是堂堂正正,那日带个把妾室出门,于他而言怕只是寻常风流罢了,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这时,那个美貌丫鬟从庵堂内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
林扬冲宝琴笑了笑,指着那坛子道:“这是妙玉攒了五年的、如今该说是六年了……六年的梅花雪水。她前些日子来了信,叫我把这水给她送回姑苏去。”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罢,便带着那丫鬟径直出了院门,留下宝琴独自立在满院红梅之间。